□孙号安
“小孩盼过年,大人盼插秧。”这是小时候耳熟能详的一句话。那时小孩盼过年,是因为过年可以穿新衣、戴新帽,要是妈妈勤快,还能有一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。
一群得意洋洋的小孩子穿戴着崭新衣帽,尖叫着满村乱窜,年味就很足了。如果这时手里再攥一张长辈给压岁的粉红“女拖拉机手”新钞票,感觉就是在天上飘。
当然压岁钱只是过路货。妈妈会大义凛然地说,小孩子拿这么多钱干嘛?妈帮你保管!然后女拖拉机手开着拖拉机进了妈妈的抽屉。小孩子欲哭无泪之时,就有一把香喷喷的瓜子塞过来,立马笑逐颜开了———有钱不就是图个吃吗?有吃的还惦记啥!
瓜子味道还有好几样———加点盐就是咸的,加糖炒就是甜的,还有五香的。跟丰子恺那篇散文里优雅吃法不一样,我们当时吃瓜子都是含在嘴里享受壳子上的滋味。瓜子壳上的滋味吮吸殆尽,才恋恋不舍嗑开壳吃掉仁儿。虽然瓜子仁小到只能塞牙缝,但齿颊留香,那又是一种醇厚滋味,如此一把瓜子能含一上午。
再就是花生。花生炒在锅里就是奇香满屋。热乎乎的一锅出来,家里几个小孩就一拥而上,各揣一把在口袋里。大人笑骂一句,大家立马散开,不敢在厨房占地方,蹦蹦跳跳出去吃。花生仁可比瓜子仁实在,香醇稍不及,口感真不错。
更难得的是油炸的面品。麻花、翻饺、糍粑果子。这是过年才有的好东西,因为那时油金贵。记得我一家七口人,四个壮劳力,每年分到七斤棉油,这在村里算多的。平时炒菜,奶奶用一个长柄的黄铜油吊子在陶油壶里掏一下,浅浅的油吊子打了一个油花,在锅里划一圈,算是问候铁锅一下,“呲啦”菜就下锅了。估计菜汤里能看见油星,跟大白天看见天上的星星概率也差不多。
过年时,油罐子可是满当当的。有早就搓好的麻花整整齐齐排在簸箕里,旁边还躺着一块块白生生的翻饺———其实就是一小块长方形的面块,中间裁一刀,把一半从破口翻出来———都等着下油锅。如果觉得油还够,就会炸比较耗油的糍粑果子。一般这种糍粑果子是用热盐砂炒熟的。只要是油炸的东西,吃起来就特别香。这些油炸的小吃,其实是大人烹炸过年的鱼块、肉丸子和藕夹时的副产品,却是小孩子最贪吃的玩意了。
那时还有一桩美事,是去外婆家能吃到大舅妈手制的“牛眼睛”,也叫“猪耳朵”。用不同颜色和味道的薄面饼摞在一起卷起来,横切成一个个牛眼睛大小的形状,下油锅炸好。舅妈手巧,“牛眼睛”酥脆爽口,每一层味道不一样,吃起来真过瘾。
年未过完,各样小吃就纷纷告罄。这时馋嘴的小子们就有自己的创造了。冬天防冻疮的百雀羚搽完了,我们就把铁盒子洗干净,把饼菜(豆丝)卷儿搁在里面,埋在暖手的火坛里。过一会子啪一响,快手快脚拎出盒子来,吹吹拍拍,里面的饼菜卷儿金黄飘香,正好下嘴。
再就是捣鼓糍粑和红薯。大人忙着做饭,小孩子往往自告奋勇在灶下烧火,夹带大批私货———糍粑块儿和红薯。坐在灶门前,一本正经持着火钳,其实眼睛紧张地盯着火钳头上的糍粑,看差不多就翻个面。糍粑很快鼓胀起来,冒出一个大大的洁白的糍粑花,行,收工!开始坐在那里品尝美食。饭烧好了,热烫的草灰还蕴着红光,赶紧扔一个红薯埋在灶火灰里。估计饭吃完,烤红薯也火候到了,正好做了饭后的甜点……这些味道,至今仍在舌尖与记忆里拉扯着我的乡愁,对远行的游子呼唤“回来吧,回来吧……”